作者近影 一 午睡中被一阵强烈的摇晃惊醒,以为跟平时的地震一样,过几秒就会消停下来,虽然没太担心,但还是睁开眼,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六分。意外的是,也许只停了一秒,或者根本就没有停止过,紧跟着的是未曾体验过的异样强烈的摇晃,我的耳朵里都是房子摇晃时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响。一些东西从各种地方掉下来,特别是楼梯侧窗口上的小摆设,带着叮叮咚咚的声音滚下一段段台阶。摇晃一
结婚后,每次见丈夫的家人,尤其是婆婆,总是给我一种我是“局外人”的感觉,所以我几乎不跟婆家来往,更是从未对公婆叫过爸爸妈妈。 如果不是发生了那场大地震,如果不是大地震导致了核电站出问题,我永远不会去婆婆家。婆婆家是我在避难时别无选择中的唯一选择。结果却是婆婆已经患了老年认知症,严重到无法照顾自己,而年迈的公公也只能勉强照顾自己,正所谓老老介护,因为这样的原因,我跟儿子的避难之行成了介护丈夫父母的
黑孩的小说有着强烈的“内倾”风格,这让她的作品辨识度很高。坚持第一人称叙事、注重意象的提炼,叙事紧贴日常却并不只是为了反映现实,这些标志共同构成了她创作的独特性。最新完成的中篇小说《空鱼缸》以2011年3月11日发生的日本大地震为背景,聚焦主人公“我”与家人之间的情感裂痕。这个情节设定很容易让人想起日本导演滨口龙介的电影《夜以继日》,同样以地震作为背景,也同样展现了因地震带来的情感变化。类似的电影
南方大地重重叠叠。AI说:密布“褶皱”。大多数都没有名字。这些地方作为风景的价值并不亚于那些游客云集的风景区。只是寂寂无闻,没人知道。在我们这个时代,旅游业比史上任何时代都更为发达,用住在意大利的教授阿甘本的话来说,如今是从信仰商品拜物教转换成信仰景观拜物教的时期。今天已经全球化的景观时代是真正的虚无主义时代。景观再现替代实存,影像取代经济关系,其实质正是通过对语言共通体的空心化使人的存在变得虚无
这个冬天,德聪爷一直在等一个人,盼着他出现。他相信那个人一定会来的,那是个好人,少有的好人。他相信他。那个年轻的好人答应的事,一定会兑现的。他都准备好了,让那个好人帮他完成这样的心愿。这个小村子一直是安静的,几十年来,很少有外人来。最近这些年,总是不断地有人出去。青壮年去外面打工,大姑娘小媳妇的也都喜欢往外面跑。外面热闹,红红绿绿的,是个花花世界。外面世界的大小,一点也不影响德聪爷的生活。德聪爷
大象在白天活动,夜晚休息。 那年高考前夕,睡我上铺外号叫“元老”的同学,午休后起床,腿伸到离我鼻子五厘米远的地方,脚臭迅速把我呛醒。我听到他长叹一声,然后说道,天啊,这天啊,怎么就亮了?接着又是一声更大的叹息,如唱歌时升了一个key,说,啊,中国,我的钥匙丢了!这颠三倒四又抒情猛烈的话语,迅速把其他同学从梦中惊醒。现在,“元老”在荆河剧团任团长,不知道他会不会主动想起那个遥远的下午,反正只要有机
失踪前,她就坐在圆桌的主位,招待大家享用晚餐。“在座的,都是我心仪的朋友。今晚,我们就以茶代酒,安安静静吃顿饭。”轻轻柔柔地说完,她将手中一直高举着的茶杯贴近嘴边抿了一口,然后分别看向左右宾客,点头微笑。大家伙全都响应着她的提议,一边应声说着“是”“是”“对”“对”,一边又与邻座的朋友,在相互轻碰了茶杯后仰头喝下,就像真的在把酒言欢。 失踪的女人名叫朱君,年龄成谜,除了此次出行的订票秘书,只有她
一 洗飞家后院有一道暗门,将门脸与生活区隔成两个独立空间。每次穿过逼仄的弄堂进入暗门,洗飞都会想起五十里地外的苍南古镇。渡口旁的杏花酒楼也是前店后坊的格局,相传头牌老鸨兼花魁谭四娘每日坐在酒楼前光滑的石阶上,早晚一曲琵琶小调,将船老大一天的辛苦与收获抖落得干干净净。 新租客自称是浙江人,开着一辆大奔。初次见面让洗嫂眼前一亮,仿佛一只久未见腥的猫。距离上一任租客贾肉搬离已半年有余,其间陆续有人咨
刘医生一直在盖房子,他砌筑的墙壁在一点点长高,但他仍然每天在忙碌。他的脚上踩满了泥巴,他的手上永远拿着瓦工刀。他不是一个医生的形象,他没有手术刀,没有听诊器,他手上的工具远比医生的工具沉重。在孩子们看来,他不是一个现实中的人物,他属于童话,属于寓言。他生活在安徒生的空间,生活在卡夫卡的空间,他被时光囚禁,反复做着同一个动作,每一个日子都是从前的复制品。他的房子什么时候能够建成?这是一个谜,一个在不
鲧之殇 一 在华夏文明的童年,大洪水忽然降临。 天仿佛裂开了口子,地仿佛盛满了水。 雨如天河倒泻,水似地渊翻腾——浪立如墙, 拍山碎石,平原顷刻化作汪洋,万物在洪涛之中惊惶奔突。 就在这时,出现了一个逆着洪水而立的身影。 他一个人,站成了洪水的对岸。 他没有后退。洪水步步逼近,他却迎着浊浪,向前迈了一步。从这一刻起,人类开始学着与洪水对峙。 这个人,叫鲧。 连他的名字,都透着几
1. 远方 那时候,梨不知道边境在哪里,她太小了,还只有六七岁。父亲说,边境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和天边一样远。梨便觉得,边境是一条挂在天边的长线,也许和彩虹一样。梨的叔叔在边境做生意,极少回家。没有人知道,叔叔在边境的什么地方——边境线太长了,叔叔没几年就换一个地方,换的地方多了,便没人去记那些地方的名字——记来做什么呢,他总还要换地方的。叔叔的生意究竟做得如何,也是没有人知道的。 有一年,
雀塘街一共有过三十一个细毛。 横跨二十年间,一代一代细毛莽撞地认领外号、迅速成长、自然离开。最大的细毛叔,外面闯荡一圈,又回雀塘街开店了,开玩笑说自己孩子还要叫细毛。 这一年,有七个孩子是这一轮的细毛接班人。 开始他们还想分一分:细毛一二三、细毛零零七、细毛三六九?彭细毛、刘细毛、王细毛?编号和后缀都用过,太复杂了,最后还是稀里糊涂玩在一起,通过孩童性灵的微妙感应来相认:你是细毛?那你加
1 一开始雀塘街的人不信神。 一开始他们只信声望,江湖声望。往内走是杀杀杀杀杀,往外走是和和和和和。这种声望需要长期维护,所以大家没事就开打,有命的打架、有钱的打赌、有眼力的打秋风。一旦开场,立马英雄不问出处,搅在一起闹得头破血流,最后也咬死只是在玩。 打架的按时生事、打赌的按时造势、打秋风的按时传播。玩得人人都知道雀塘街越闲越出传奇,这是信力造就的默契。 后来,打架的被杀、打赌的被抓,打
李青《雀塘街系列》中的两个短篇读罢,不禁让人想起了残雪。似乎有点莫名其妙。想起好多好多年以前的某个春天,抑或秋天——这不重要,我在一个黑皮抄本上,翻开了残雪的中篇小说《黄泥街》,满页满页娟秀清丽的女性字迹。 其时,在长沙一个小小的文学圈子里,我成了残雪的第一个读者。分几天读完,读得很艰难。内心满是意外跟困惑,还有莫名的激动。因为这部《黄泥街》,几乎颠覆了当时的我极为有限的阅读经验。暗想,小说还可
山水(2015年宽51长180厘米纸本设色) 龙舟水 今天是端午节,整天下大雨,叫龙舟水。前几天,为了纪念屈原,我抄了《离骚》。记得在广州猎德时看过几次龙舟比赛,属体育比赛,哪条船划得快,得第一名。小时候在新河看过龙舟赛,是民间自己的活动,叫龙舟抢水。参赛的几条船,每条船头龙头高高昂起,大家穿着像古人,头上扎红头巾。先是有个仪式纪念屈原。船慢慢地移动,船上有好多箩筐装满了粽子。人们将粽子倒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习惯称其为“”。我更乐意给它来点昵称——“暗文”“天星文”,“密文”“小米文”……无论怎样,我想跳过它前面那个字。那个字,我一直捂着,抓得紧紧的。最好,可以一用力,像扔一块小石子那样,把它扔得远远的。但我知道我没法那么做。或者说,即便那样做,也无济于事,也不过是给石头增加重量。一种身份的转变,不是在拿了残疾证的时候,也不是当我拿着残疾证,去报考盲校的时候,而是,我开始去学习以它为
2005年的夏天,我在湘西辗转二十余日,一个个寻访深山里的守艺人,听他们讲故事。 里耶古镇河边,我和朋友在一条小船上游荡,女船家告诉我,对河就是保靖。然后指着河中一个隐约起伏的小点,笑骂她爱人“每天无事都游到对河去,又游过来”。 那次我一直没有机会去保靖。而后,也许缘分所至,2020年,经向湘西非遗领域的专家黄青松先生请教,他推荐了几位保靖的非遗传承人,其中就有。 张顺涛家在保靖碗米坡镇沙湾
编者按:2020年12月,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出台《关于网络影视剧中微短剧内容审核有关问题的通知》,正式认可了网络微短剧这一新兴视听艺术形式。短短几年,微短剧迅猛发展,成为了新大众文艺的重要载体,也成为了观察当代大众精神世界的重要窗口。本期笔谈的四篇评论,跳出对微短剧的刻板印象和单一价值评判,从行业现实、文化研究出发,对微短剧的审美特质、海外传播、心理镜像、情感消费四重维度进行立体剖析,是兼具思想性与
1 去年秋天,我去意大利出差,坐的是一班红眼航班。飞机上歪着脖子睡了一路,醒来便落了枕,整个右肩连着颈项僵成一块铁板。我歪着脑袋办完入境手续,歪着脑袋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心里隐隐发慌——这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在异国他乡,上哪儿找大夫去? 没想到,车进市区没多久,我就看见了一块中文招牌。不,准确地说,是一个写着“针灸推拿”的灯箱,旁边还附着一行意大利文。我歪着脖子推门进去。不大的诊室里坐着
与文学能赋予个体想象力与思想深度有所不同,与网文、游戏并称为“文化新三样”的微短剧自诞生起就同商业化、通俗化、套路化、直观化捆绑在了一起。早期微短剧中人物浮夸的演技、突兀且不合逻辑的剧情都曾是人们讥笑与批判的焦点。但不可否认,如今它已悄然成为很多人日常精神消费的刚需。微短剧伴随着快速、大量出现的爽文,迎来了自己的繁盛时代。它早已不再是粗制滥造的代名词,整个行业也从“速成”与“量产”转向了“质效共生
如果要在当下的文化版图中寻找一种最具时代症候性的叙事形态,短剧无疑是最值得关注的对象。它篇幅极短,单集不过一两分钟,整部剧几十集到上百集不等,全部刷完的时长可能还比不上一部普通电影;它情绪浓烈,霸道总裁、重生复仇、替身梗、先婚后爱等套路,每一种都像高浓度的烈酒,冲击力极强;它节奏紧凑,三秒设一个悬念,五秒来一次反转,每集结尾都故意留足钩子,让人忍不住继续往下划。不少人把短剧称作电子榨菜,甚至批评它
威廉·福克纳(1897-1962) 说起威廉·福克纳,人们自然会想起那句耳熟能详的话,他终生就写他故乡那邮票般大小的地方,于是不少作家也向他学习,去写那邮票般大小的地方——往往是他们的故乡,或以故乡为背景的地方,但往往是就一个地方写一个地方,而福克纳的导师安德森教导他,大概意思是说,你的乡土性中要具有世界性,换句话讲,不要就乡土写乡土,地方性中要有世界性,特殊性中要具有普遍性。可以说文学从某
一 在那个潮湿的早晨,在里昂火车站,他们看见他从马赛开来的快车上下来,发现他是一个高个子男子,神情有点僵硬,一张古铜色的脸庞,唇上蓄着两端尖尖的胡子,头发几乎全白了。他们注意到他着装庄重、得体,得体地拿着一根得体的拐杖,以及简便的行李。便说道:“是位老爷,一位行伍出身的老爷。”不过他的眼睛有点问题。可是四年以来,欧洲许多人,男人和女人的眼睛都出现了问题。接着他们注视着他前行,他比法国人高出半个头
一 在我们镇上,弗莱姆·斯诺普斯如今有了一座属于自己的纪念碑:一座黄铜纪念碑,然而得承认这样的事实,虽然它一直矗立在金镇的视野之中,在几英里之外的乡下,从三四个地点可以看到它,但只有四个人,两个白人和两个黑人知道,那是他的纪念,或者说知道那就是一座纪念碑。 他从乡下来到杰弗逊,随他而来的有他的妻子和还是婴儿的女儿,在此之前,他因为精明和搞隐秘的交易而声名远扬。我们县里有一个名叫萨拉特的缝纫机代
观日 面对我的平静 你时而红脸 时而白脸 有什么可抱怨的 我早已放下的忧伤 为何还挂在你脸上? 望月 你很少亮出 一面完整的镜子 我却从你的残缺中 照见自己 完整的一生 边塞 走出乐府唐诗 送别孤烟羌笛 诵经简转动日月 让马革裹还的这方净土 重归宁静安详 听 雪 长夜铺开画纸 把失眠研磨成墨 我信手涂鸦 摆脱纠结的线条 雪花落下凌乱笔触 时间轻如蝉
此次海口行,重见老友刘舰平,两天的行程中大家就聚了两次,席上朋友们都盛赞他的诗,他也出口成章,还将怀旧往事编成了搞笑段子,讲了一个又一个,让大家笑得肚子痛。看着他那张风趣快乐的面孔,我竟至忘了他已经双目失明,且已年近从心所欲之龄。 我回家就连忙请他把他的诗发给我,他却说因电脑坏了,存在里面的文件都找不到了,而他现在全靠语音手机写作。这倒更提起了我的好奇心,搜网找友地寻觅,终于找到他一集旧体诗选、
在山顶 你认识那些白云, 它们一直飘。 你认识的风吹着口哨,戏弄它们。 它们以为会飘到更高的地方, 结果以乌云的方式, 又一次次飘回这里。 你不好意思说认识那根皮鞭, 它总是嫌你不长记性,抽打你。 只因你,非要站在山顶眺望, 还仗着自己有一颗石头的心。 风说了什么 风说了什么, 雨水才肯落下。 那么多的雨水, 为何那么听话。 它们从山顶冲下去, 那么多的雨水,不要
写着写着,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仿佛这一年冬天特别漫长 我写下这么多雪。直至世界冰天雪地 直至,自己周身寒凉 从不同角度进入雪。原来写雪就是 写自己。写雪的最高境界 就是写着写着,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不由自主地降落,飞翔 似乎只有在变成雪花的瞬间 自己才真的放下 雪,不只跟天空有关,不只在冬天下 我写到了雪以外的东西 比如雪的一生如此短暂却依然要接受命运流放 它向往尘世。它
春江 冬天的湘江,老祖母般宁静内敛 一到春天就返老还童,春潮涌动 江岸的绿,江风的柔 吸引了情侣,吸引了放风筝的孩童 花草在江边安营扎寨,满江的水 滋润着她们更盛更美 月夜,泛舟湘江 花月夜美得不可方物 诗人张若虚若在 应有新版诗 这江春水春花春月 到洞庭到长江到东海 美,超越时空 抒写人间值得 春雷 鸟儿晨唱到第二轮时 我躺在床上,听到了沉闷的哼声 细听,是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