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初秋。西风吹来,乌柏等待红叶,稻穗开始低头,我抛离田野生活独自去南方。 那是农历九月末一个寻常日子,似乎与无数逝去的日子没什么两样。日光照例在清晨越过东边那道山脊,投射在屋场上;鸟雀们照例像往常每个晴好天气一样,在路口老樟树上啁啾不已;门前的溪水照例一脉清流潺潺而过。对我来说,这一天却与从前不同,仿佛这一天的所有时间,都潜藏着改变一切的力量。这股力量,要到许多年后,当我在另一片土地上
北风横扫大地,万物开始大面积凋零。人们收了玉米,接着种冬麦,村子内外都响着镢头出入泥土的沙沙声。一个周末,爹让我去帮奶奶刨地。爷爷四十岁那年眼睛瞎了,不能参与劳动。奶奶裹着一双小脚,有些田要耕种。她还说,这也是给你爹娘减轻负担,不然的话,你爹娘干完自家的活儿,还得来给我们帮忙。此时早晚万物挂霜,冷得人打哆嗦,上午十点以后,惨淡的日光就有了烈度,光芒如针刺,在人的胳膊和脖颈上绣花刻字。我和奶奶各自
很长时间,我追求独特甚至极端的风格,后来注意力从语言造型移至题材本身。作家的名字不必凸显,应溶解在作品的字里行间,变色龙般消失在环境之中。我不想站在原地,以“周晓枫”的面目不断高唱“我我我”,我愿跟随作品流浪远方——一路美景也好,一路风霜也罢,欣赏风光变化的旅行者,是看不到自己的。 作家孤独,需要终生捍卫自我的独立性。列夫·托尔斯泰说:“多么伟大的作家,也不过在书写个人的片面而已。”爱默生则说:
我远离人群密集的地方。我不喜欢在衰老还未真正到来之前却要提前过多地感知衰老。但是最近因为时常要陪已过八旬的老母亲去公园散步,这两件我一直认为有点讨厌的事情,我都在频繁地经历着。实际上我又发现,这种“不喜欢”多是些先入为主的浅显印象,是一点也不深入的。一旦我走近并且获得细察这些事物的肌理与纹路的机会后,也就是说,一旦“吃透”事物的本质之后,没有一件事情是可被我“讨厌”的。无论是在人类学、社会学意义上
麦村人和所有西秦岭人一样,“垴”和“老”念一样的音。祖先起名时自有道理,人们也解其意,但辈辈沿袭下来,便不知所以了。于是,叫哪个字也无关紧要,只是一个代号罢了。无论垴老,人们念出这名字,就知晓是指那道湾,也知晓是指自家那块地。 我家在垴头湾有一亩地。地在“簸箕”左手下方。起初那片地方是山坡,不知何年,祖先们依山势开垦出来,有五六台地。我家那块,在第二台。地为梭子形,中间一分为二,一半属于我家,一
屈原说:“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屈原一向是文人士大夫的精神信仰,所以菊花也被列为四君子之一,象征洁身自好的高雅情操。陶潜、陆龟蒙这些文人隐士,也常以菊自喻,彰显风骨高洁。 在大唐近三百年的历史中,菊花深受文人雅士的偏爱,与国色天香的牡丹各有千秋。牡丹多象征富贵盛世,亦常用来比喻姿容艳丽的女子;而菊花作为文人心中的四君子之一,咏菊的诗篇数不胜数。 十七世纪明末清初,菊花由荷兰商人引入欧
一 登上泰山,便会看到那道西起黄河之畔、东达黄海之滨,蜿蜒于齐鲁大地的齐长城。虽历两千五百余年,依然可感当初的风采。起伏伸展的石体,让人想到古人勇猛的精神与坚毅的信念。 我对齐长城有一种特别的在意,这城墙的资格,比秦始皇所修的万里长城还老,堪称中国的“长城之父”。 云在上边落,霞在上边红。石头的颜色,说不出是泰沂山体的颜色还是烽火的颜色。这使风的声音变得隆重,风跌跌撞撞地撞过来,撞得支离破碎。一
— 从龙开河路大街走回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火车站,只要十分钟。 以前这条路还是一条水路,上面有一座铁桥,跨上桥,好似进入一条漫长的路。人到中年,等我再次追寻它的踪迹,河流已被填埋在脚下,通往长江的湓浦口已被填平,再无白居易舟中夜闻弹琵琶之地,这个有桥有水繁华热闹的地段已像肥皂泡一样消失。当秋风像江面的芦苇一样招手,落日的余晖正怅惘地照在我的脸上。 出外谋生是从跨过这座桥开始的。这是龙开河汇入长
一 八顷地静卧在东鱼河堤岸的另一面,堤岸高耸,经年累月的大雨冲刷,流下深浅交错的沟壑。雨水与泥土,将紧挨大堤的庄稼地的一头逐渐抬升,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箍窑筑砖之风盛行,八顷地就地取材,一窑接一窑的红砖被运走,八顷地像是养大了一群孩子的乳房,干瘪低洼,一到雨季就汇成一片水泊。 八顷地一片汪洋。漫天日光,如倒扣下来的鱼群,在水面游荡。蜗牛爬上一株一株庄稼。 庄稼多是玉米。玉米从播种到出苗,浇过三次水
站在建阳的麻阳溪大桥上,河水似乎正从朱熹生活的年代、从《近思录》的字里行间奔涌而来,流向无数人向往的未来。遂不由得涌起一句话:朱熹又何尝不是一条河流呢?不仅与他有关的故事穿透岁月的尘烟迤逦而至,他的传奇、他的学说、他的一首首脍炙人口的诗,更是挟非凡的智慧而来,带着今人的虔敬,流向远方。 这条叫朱熹的河流,艰难地流过险滩、绕过山梁之后,最终流入宽阔的河道,直奔文化的汪洋大海—— 一二〇八年,皇帝下
母亲死了,埋在麦田旁的坟地里。每年春天,麦田长出绿油油的麦苗。麦苗直立着,风一吹,摇摇晃晃,像母亲跌跌撞撞走在人间。 卑微的母亲,一生都在种麦、榜麦、割麦,她用一把镰刀割倒麦子,喂养饥饿的岁月。而岁月接过镰刀,割倒了母亲,割去一头青丝,把她的骨肉还给了泥土。 青海作家郭建强有一首诗歌《菩萨》:“累了的菩萨,疼了的菩萨,麻了的菩萨,坐在泪水里,卧在血水里,睡着了。” 世间的每一位母亲都是菩萨。 一
三合汤 每年春节前夕是生产红薯粉的旺季。郧阳人为了犒劳一年的辛劳,大年三十的餐桌上红薯粉必不可少。它在餐桌上的地位并不比全鱼、整鸡、猪腿、烤羊这些大菜的分量轻。 红薯粉的生产极其复杂,一般家庭不敢轻易动手。红薯要手工磨成细细的粉,煮熟、漏丝,细细密密落入冷水中凝结成丝。辛苦劳作的大人们身边,有一群欢呼穿行的孩童在嬉笑打闹。因为红薯粉的生产预示着大年很快就要到来了。 每年春节,父母都要到乡下农
谁的父亲 在菜市场出口,酒足饭饱的我,正好见到了他。准确地说,应当是先看到那撮花白的头发。那时我刚从外边归来,头脑晕晕乎乎,走得慢慢悠悠,他从我身后超了过去。我先看到他略显稀疏的白发,转而注意到他背上那一大捆褡褙,再发现他手提的另一捆褡褙,我一下子酒醒了。 物品确是很沉的。那条捆褡褙的绳子,已将他肩头的衣服勒出深深的一道痕。绳子之上是他鬓角花白的头发,白发之上,是一顶写满岁月风尘的“前进帽”。
佟良贵 佟良贵走路很慢,很小心,尽量贴着墙根。他的视力不行,在市二院做过白内障剥除手术,可惜效果不如人意,一米之外的人脸就模模糊糊了。如果有人在和他擦肩而过时飞快地喊他一声“阿贵”,又匆匆忙忙地跑了,他要待在原地想好久——甚至认真地想了好久,都不能确定刚才和他打招呼的人究竟是谁。因为这个,佟良贵颇感惭愧,觉得辜负了人家的热情。他摇头,叹气,瞪着浑浊的眼珠子反复地念叨:“老哉!老哉!勿相干哉!”
看丹桥下沙枣树 天还没黑,我又去了一趟看丹桥,想再看看那两棵生长在老居民楼群间的沙枣树。 过去我常从这里路过,却从来不曾留意过它们。直到几年前穿越库布齐沙漠,才恍惚见过类似的身影。真正记住它们,是在二〇二〇年春天快结束的时候——那天我开车经过,路边的花似乎都已凋谢,我正找车位呢,远远地,忽然撞见一大树白花花、亮莹莹的色彩;紧接着,幽幽的香气随风飘来。 我愣了一下:春天都快过去了,怎么还会有这
外地的朋友前来聚会,我总是担忧他们告诉我,他们正在滇池岸边,这常常让我迷失方向。滇池的岸线曲折而漫长,从湖的一端抵达彼岸,也许需要我耗费一个钟头来乘坐地铁。有时候,我会沿着湖滨的栈道——由木板铺就或者富于颗粒感的石块砌成的栈道漫游,我很少在某个角度突然地逗留,长时间地凝视眼前的风景。并不是说湖景缺乏观赏性,而是它不再能够激起一个对其几乎“熟视无睹”的看客的兴趣。我曾经想过我是怎样逐渐失去了那种新奇
深圳的私立学校价格不菲,且场地狭小。精打细算下,发现距离岭南不远的泰国清迈只需三分之一的成本。之前浏览海外夏令营时,曾经刷到过一所清迈的国际学校,面积宽阔,还自带农场、森林。另类课程丰富也是一个强有力的吸引:有踏泥牵牛的耕作课,有泰西结合的烹饪课,有刨木刷漆的设计课。看到一组组诱人的图片,不仅俩娃儿,连我这个老孩子都怦然心动。拖沓数年后,终于行动起来。网上填表后简单连线面试,很快如愿收到录取通知书
在我崂山小院儿的东墙外有一株高大的楸树。在此之前,我从不知“楸树”。第一眼见到它是去年农历二月,北方的小渔村寒冽清寂不见绿意。一进村子抬眼望去,湛蓝澄明的晴空里一株姿态苍劲古拙,枝干萧索硬朗的枯树。树的主干向院内倾斜,与屋脊形成别有韵味的线条角度。冷峻的树冠之上有两只鸟窝,一上一下,一大一小,与铁铸般的枝干焊在一起。树旁一幢百年的石头老屋,黑瓦白墙的简朴小院儿,坐落在半山腰的小渔村,像宋画里马远、
闲赏 虹园的落叶不是败笔,是秋光裁就的锦。乌柏叶红得透亮,像蘸了朱砂的羊毫,在风里轻轻扫过青石路;银杏叶黄得温润,是瓷瓶里倒出的金箔,一片一片,竟把园角的枯木枝丫,描成了疏朗的梅影——所谓枯木裁春,原是落叶把四时的虹彩,藏进了枝丫的缝隙里。 沿溪而行,云影坠在水里,与落叶的红、银杏的黄缠在一起,竟漾出半溪流动的虹。半亩花田虽已褪了夏色,残菊却还擎着浅黄的瓣,沾着晨露的清润,香得清淡却执着。白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