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碑上字字俱在,却无一健全,无一分明。破坏者应是先将凿尖死死抵住了笔画,另一手挥锤重击。于是那些横竖撇捺,纷纷崩裂脱落。原本端秀的楷书,化作一团团模糊的轮廓,像盲了的眼睛,没有光,全是空洞的悲戚。 碑嵌在一栋灰色小楼的墙上,小楼曾是民国时期麻风病院的建筑。碑上所载,必定是可歌可泣的仁心医事,我渴望阅读其间的字句。前人刻碑,或为称赞,或为永志;后人访碑,欲聆听先贤之语,欲捞起沉埋的过往。偏偏有
我的眼前没有硝烟弥漫,没有呐喊声嘶,只有墨迹沉淀下的静谧。每天,我面对的都是这些故纸,我相信,它们每一页都与我有着不可言说的缘分。 搞红色文献收藏迄今已有三十三年了,从记者到文化公司法定代表人,再到馆长,我经历了至少三四种不同的工作。几十年间到过北京、上海、广州、武汉、南京等地的旧书市场,甚至到废品收购站里“抢救”,其间也有与同好者交换和参加拍卖会,现在已在江南用几间百年以上的老台门做了展馆,每
七十有三 时光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七十有三了。常言道:七十三、八十四,阎王爷不叫自己去。生老病死,说不怕死是假的。黄粱一梦醒来,便心血来潮,突发奇想,今年得做一件要事——在老家修造书屋。 其实,这何尝不是与生俱来的梦想。十八岁离家去远方,走得越远离家越近,五十七岁便申请退休,被打回原形,抵达当初的起跑线,晴耕雨读。年少时豪情万丈,不知天高地厚,老迈归来却行囊空空,那故乡的风、故乡的云,为我抹去
一 突然出现的孩子哭声惊醒了我。我在心里喊了声儿子的乳名,慌忙撑开眼帘,那孩子与我儿子差不多大,一位应是他母亲的少妇牢牢钳住他的肢体,如蟒蛇捆束着自己的猎物,使得呈跪伏状的他动弹不得。他的极力哭喊和挣扎毫无成效,裤子被扯到腿弯处,露在外面的屁股上钉着一支被护士牢牢掌控的注射器。不是我儿——脑中蹦出这句话后,我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又为自己的阴暗心思感到些许的羞耻。 针打完了,那孩子却继续哭喊,只是
鱼雁 老友啊,这封信我是在深夜写就的。夜晚寂静,写下的信就像掉下的一根银针,我和你都听到了它落地的响声。文字,真如灵媒一般。 我的判断与你的不同,我对他比较宽容。我是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并没有失去良心。在某种程度上,他确实愚蠢,但从不虚荣,这相当重要,甚至是唯一重要的。 手段常常就是目的,因为手段只有在行动中才能成立。我曾经立誓,一辈子只对行动本身发言。我对于纯粹的思想,纯粹没有兴趣。而对
两趟墨西哥的行旅,都与文学沾了点边。 第一回,在墨西哥城拜谒《百年孤独》作者马尔克斯的故居。难怪有“灵魂在场”一说,走在老马的宅子里,还真有点“森若君在前”的感觉。在那里,发现了若干秘密: ——老马抵达墨西哥的那天,正好是海明威饮弹自尽的日子,那天是1961年7月2日。 ——老马写作时一天要抽六十支烟,其独特方式是用前一根的烟屁股去点下一支,一支接着一支。 ——书房墙上挂着加勒比小镇马孔多
一 沉实梦中,忽觉自己从万丈地心一下子跃上地表,像被迫醒来的一口深井,泉液滋涌不止。蒙三秒方意识到,这是“口角流涎”,中毒了! 是土豆。晚上吃“活捉山药蛋”,原料土豆丝和粉丝,焯水沥出,炸花椒油、辣椒油,加蒜片、香油,喷醋,绵脆清爽,一小盆全部扫荡。那豆微有发青趋势,深剜后放冰箱几日又泛青。惊蛰一到拦不住了,白菜栽子、萝卜缨子、大葱娃子、红薯秧子、山药芽子,都想方设法突围。也只土豆带毒。想是母
武则天时期有个公认的大才子叫张鷟,字文成,因文采如青铜钱一样受人青睐,由此被誉为青钱学士。他写下了中国第一部第一人称叙事的传奇小说《游仙窟》。主人公张文成(“我”)被任命为河源道行军总管记室,小说开篇即指出的故事发生地点积石山,在古代大体指今天黄河流经的青海海南、黄南、海东及甘肃临夏地区两岸高山。隋唐时期为了防御吐谷浑及吐蕃设立了十多个军事防务单位,称为“军”,积石军就设立在今青海贵德县的河阴镇,
三十八丘 一组数字,一片梯田,一个地名。 三十八丘稻田,才一亩大小,斜挂山崖,像补丁叠补丁的百衲衣。地以田而得名,就叫三十八丘。 那是云上的梯田,是先祖一锄一锄挖出来的耕地。太袖珍了,最狭处,过不了耘田的铁齿耙,耕牛也拐不了弯。最小的几丘田,小到蓑衣、斗笠就可盖住,故又叫蓑衣丘、斗笠丘。苦焦之地,莫甚如此。 三十八丘在山那边,在山与山相叠的部分。 诗人的想象所不能抵达的,农人的脚步抵达了
刚进日本公司那会儿,我着实是为一条手绢窘迫了好一阵子。 那天社长带着营业部部长和我去东京拜访老客户,说是要带带我这个新人。车过关东常磐高速的休息区,我们下车去洗手间。男左女右,我从右边出来,正甩着手上的水珠,社长递过一块蓝格子男式手绢:“用吧。中国女人都不用手绢吗?” 这话像根细针,扎得我脸热心跳。那时才猛然想起,从国内大学毕业到赴日留学,再到如今就职,我竟真没正经用过手绢。唯一的例外,是中学
有一次回老家,车子经过一片废墟。这片废墟上曾经伫立过我童年时代最辉煌的“城堡”,卡夫卡式的“城堡”——国有水泥厂。它有高高的塔楼、无数的房间、无数透着黑暗幽光的小窗子,还有森严的密布着铁丝网和碎玻璃碴的围墙。从远处眺望,它无时无刻不在混沌不清的烟尘之中,外人难窥其真相。门房的老头子们凶狠而且霸道,外人是不准进入的,要获得进去的资格,首先要有“工人”这一光荣的身份,而这一身份大部分又是世袭的。我在老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蚂蚁攻陷了大院,它们繁殖飞快,巢穴隐蔽。前楼有,后楼有,就连阳台上也有。最初,隔壁于奶奶发现厨房菜板上有黄澄澄的小虫,她在校医院干了一辈子护士,出了名的爱干净。她用消毒水擦,犄角旮旯也不放过,几天后换个地方,蚂蚁依旧。邻居马老师教外语,爱吃甜食,她家孩子也爱吃,一天家里扫地时发现竟扫出一大撮黄蚂蚁,她浑身直起鸡皮疙瘩,遂举家投入灭蚁行动。 先是蜂蜜引诱法,桌面涂少许蜂蜜,观察蚂
读王建的《十五夜望月》,看到首句“中庭地白树栖鸦”,心里忽地现出两个字来:秋白。 以前赏秋读秋,看的都是白日艳阳下的秋,或者暮色映照之下的秋。秋在山中枫叶,秋在古宅银杏,秋是火红色的,是金黄色的。即便秋色苍老,也是在枯黄中走向老去,遥望中,还是暖色调居多。秋是热烈秾艳的,这样的秋,适合用西方油画来表现,有质感,色彩饱和度高。 但是读了王建的句子,我才惊觉,秋是白的。是冷色调的白。 也许,火红
五碗米和一本书 这是我第二次跟安妮见面。 第一次见面是去年秋初,在太平湖。那时候的安妮身怀六甲,是一个面目温润言语不多的孕妈妈,半年过去,现在的安妮已经是一个三个月大婴儿的母亲了。 安妮坐在我对面,夕阳披着晚霞,在河流对岸的天空徜徉,接近山巅时,忽然加快速度,从晚霞中脱身而出,如一枚沾满油泥的印章,盖在山巅之上。 我拿出手机,对着落日拍摄起来。 安妮也举起相机,是她新买的。安妮说,她要用
一 故乡的村子叫凤凰台。村口有一棵文冠果树,几百年了,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夏天,全村的人都在树下乘凉。 淮阳旧称陈州,是从《诗经》里走出来的。“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三千年前的陈风,唱的便是这宛丘之下的鼓缶之声。太昊伏羲氏建都于此,神农氏亦尝百草、定农耕于斯。读“东门之池,可以沤麻”,便觉得那池水里的波光,也映着凤凰台文冠果树的影子;读“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一 林斤澜称“冰心先生”的两封信,是替南京作家叶兆言约稿的信。 冰心先生: 本当去看望您,面求一件事,又怕打扰过多,还是写信吧。 叶圣老的孙子叶兆言,在南京编一文学季刊《东方纪事》。现在改版要振兴一下,新辟几个栏目,其中有专谈生活兴味的散文,要我在北京帮约老作家的文章,很希望您给写点什么,也是“领头”的意思。汪曾祺(沈老弟子)建议,是否可请您写写养猫。我想写什么都好,您的文章,我们是篇篇捧
数年前,我受李小婵之邀到她位于名古屋附近小城桑名的家中拜访。那个小地方并没有什么很值得游览的名胜,此行的主题不过是喝酒与聊天。在夜幕降临之前的一点时间,李小婵说陪我去附近的一个小寺院走一走,至少也算在桑名游览了一处古迹。 小寺院叫照源寺,有一个普通的小庭院,一棵金龙樱被列为“天然纪念物”。类似的小寺院在日本随处可见,多少都会有一点历史,寺中往往都有墓地,实际上是社区公墓的性质。 下午六点的样子
朋友平常没有那么密集观影的习惯,赶上电影节连绵看片,完全忍受不了一天数场、连续数天的节奏。本来就兴趣不大,太多电影,都在不看不吃亏和看了不后悔之间。有的电影还好,有情节的强度和情感的浓度,并且不失主题的深度。有的艺术片带有强烈的探索实验色彩,节奏慢到简直让人怀疑放映机坏了。终于,朋友从小声吐槽到愤而离席,留我只身看完全片……并非拖沓到最后才有致命一击,情节在后半程渐渐发酵,终于无比震撼,我的耐心得
年纪轻轻顺利继承了好家底的乾隆皇帝自小受父祖宠爱,没什么明显的童年阴影,只有自负、自恋等常见的皇帝病。上位第三年,他盘点康雍时期的瓷胎、铜胎、玻璃胎、紫砂胎等各种珐琅珍品,配以专用楠木匣,贴示颜色标签,郑重收藏于乾清宫端凝殿,同时将大量景德镇御窑厂出产的瓷胎洋彩作为本朝作品代表,也配匣同藏。 “十全老人”的潜在压力 雍正所克制压抑的珐琅器在“色泽浓艳”“富丽华贵”“金光灿烂”方面的表现力,被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