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有买挂历的习惯, 一年十二张, 薄薄的一沓, 就把三百六十五天都挂上了墙,这天干了什么,那天有什么安排,一目了然。用掉的挂历,她没有丢,标记过的日子,才是活过的证明,除此以外的时光,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谁都拥有,谁也没有真正拥有。 退休这天刚好是她生日,她用红笔在这个日期上狠狠画了个星形。四十八岁,离五十岁还差两年,很多人在这个年龄还处于如日中天的上升期,有些人甚至才雄心勃勃地起步……她
肠断江城雁,高高向北飞。 ——[唐]杜甫《归雁》 一 面对母亲失踪这件事,我并未表现出该有的焦虑。这让父亲很不满。 我还未来得及把行李箱放好,父亲就已经进到我的卧室里来了。他问的第一句话是“你带吃的回来没有?”我从背包里掏出吃了一半的面包,他几乎可以说是夺了过去,连吃几口后噎到,我把路上喝得只剩三分之一的瓶装水递过去,他接过来几口就喝完了。我问他没有吃饭吗,他坐在床边,弓着背,一边打着嗝一
圣诞节的中午,飞机降落在哈利法克斯的斯坦菲尔德机场。这里阳光清亮,寒气刺骨。我在机场租了一辆奔驰GL 越野车,把行李箱放进后备厢内,背包扔在副驾驶座上。我坐进车内,熟悉了一下面板和调挡,先输入地址,再把手机固定在方向盘右侧。我一只手系上安全带,感觉手指冰凉;抬头看见有一架飞机正在起飞,它的尾翼在空中熠熠闪光。 去布雷顿角,也可以飞到悉尼( 和澳大利亚首都同名的小城),那里离岛很近。但我喜欢开车,
1. 李月生 月生正在窗外的护栏上绑驱鸟带。 今年的冬天冷得晚,已经过了小雪节气,依然能穿一件薄外套就出门,相比往年,暖得不正常。 趁着是个大晴天,月生将纱窗卸下,踩上矮凳,小心翼翼地爬到窗户与护栏之间。不知从哪一刻开始,他开始变得恐高,有时候站在稍高的台阶上,腿都会不争气地抖,更何况是五楼。他感叹年过六十以后,人就变得不中用,当年那个从废塔楼上欢呼着一跃而下的少年,早就在时间里模糊了面孔。
一 小寒,凌晨五点半,我揉着惺忪的双眼,从衣柜中醒来,屋子一片黑暗茫茫。我喜欢把自己关在衣柜里睡觉,这样就没人找得到我了。看一看四周,身边没几件衣服,其中一件是母亲去超市上班的收银服,昨晚她要守夜班,于是穿走了;还有一件是父亲早年建工的蓝色制服,两侧口袋各打了两个浅色补丁,压在底层。而我的衣服最多,又小,不占地方,大半是搬家前别人不要的旧衣,送到母亲手上。一年一长个,母亲说买新衣太划不来。 窗
1 那天的事有些突然,太突然。时间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魏艳莉三十岁刚出头。换了带蕾丝的三角内裤,刚拆封的肉色丝袜,胸罩是在上海古今胸罩店买的。购买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去上海出差,去之前做好功课,什么品牌,大概什么价格。女店员用上海普通话热情推荐,说怎么怎么好,一个劲夸她乳房,说饱满又不大得离谱,坚挺又不下垂。 姜文杰小心翼翼在脱她的衣服,一件又一件,本该匆匆忙忙完成的事,居然可以做得十分优雅
他此刻的模样,搁任何地方都格格不入,但出现在此处,并不碍眼——这地方清寂无人,颇有野趣。这是闹市一角,但人迹稀疏,植物嚣张,城市的高楼被遮挡了部分,汽车尾气也被过滤了部分,城市的“齐整”在这里打了个折。他浑身裹着一层白花花的肥皂泡,只以一条内裤遮挡,便站在戏台之下的手摇井边洗澡。这间房修建在一条横穿城市的河的堤岸上,面对着流淌不息的河水,雨水喷洒时,房子的走廊可供行人避雨。屋顶和堤岸坡面平齐,屋顶
“约稿根本写不完。”我对奈奈说,“编辑每天都发信息催我,不是一个,而是四五个。我得埋头苦写,才能勉强让他们满意。有的编辑为了让我先交稿,主动提出增加稿费……” “你就吹吧!”奈奈收走我面前的玻璃杯,那是我半个小时前喝完的水。 我努力让自己脸上浮现出耐人寻味的笑。但不幸的是,奈奈说的是对的。我确实在吹牛。有很长一段时间,根本没有编辑找我约稿,我的稿子没有地方发表,只能发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自娱自乐
周锐的书桌上有一条龙。龙是站姿,褪色的绿色布面,短颈,肚子肥胖,血盆大口。这是当年刘晓念在地下步行街的娃娃机里抓的,两个币一次,一次两块钱。两人在丛林般的机器间逡巡,一共花了六十。就在弹尽粮绝,即将空手而归的时候,他们带回了这条仅存的龙。周锐对这一天印象深刻,就像打猎,他们胜利了,带回一条龙。龙搁在他的书桌上,有时脑袋被刘晓念用来顶抹布。周锐挺心疼,无论这是不是一条真正的龙,似乎都不应沦落至此。他
1 凌晨梦见老赵来了,说要与自己常住,醒来便睡不成了。 从没有封闭的阳台向下望,沉睡的工地像刚收割的庄稼茬儿,墨黑一片。猝不及防地,钢质防盗门被踹响了,“咚咚咚”,听声音就知来者何人:全天下只有老赵踹门用脚底,据说是不伤鞋。新地址孔少飞只告诉过一个人,还嘱咐过千万别透露,泄密者昭然若揭。 门一开,老赵和过道上的混沌一道涌入,她往返数次将皱缩的水果箱搬入,一趟,两趟……坚决不许孔少飞插手。孔少
一、眩晕 雨水下净,天际高远,国雄走在街上,脚底下打着飘,秋阳银白的反射将他四面包围。时近正午,一片挤挤攘攘的小学,各式炸串、廉价果饮、哧哧作响的煎物,钩子似的把滞阻的人群勾来推去,大小车辆嘀嘀乱响。国雄被搡着挤着,与卡在路当中一辆黑色轿车擦肩,瞥了眼车内毫不犹豫拍着喇叭的男人,心中浮起一层轻蔑。这种常见的情绪在今天的太阳底下被秋风一吹,打着旋儿飞起来,国雄站在路当中,一阵头晕目眩。 “刘校长
呼唤(2004) ( …… 母亲默默无语, 扭头就走……) 妈妈,你把我深深埋进大地。等了几十年,仍不见我发芽。你对着大地呼唤,又掘开大地,却怎么也找不到我了。你四面搜寻,挖掘,开垦出一片片湿沃的土地。这时春天来了,你便在这片土地上播撒下种子。 妈妈,你是一个丰收的母亲,你是一个富裕的母亲。你的粮食,喂养着经过这片大地的所有流浪者,使他们永远停留下来。他们中有很多人深深地爱慕你,夜夜梦见你健
马雷开出的夜车 1 2024年初秋,在伊朗东部圣城马什哈德,我再次燃起了探访土库曼斯坦的冲动。此时,距离我上次进入土库曼斯坦受阻,已经过去了六年。这六年间,疫情蔓延,边境封锁,战火的阴霾挥之不去,世界仿佛进入了一段持续的震荡期。这种震荡如此剧烈,混杂着恐惧与麻木的宿命感,如同一艘年久失修的老船,在风暴中嘎吱作响。 土库曼斯坦倒是依旧维持着一种近乎失真的静稳形象。全球疫情席卷之时,它始终坚持宣
1 从地图上看,昌江像一枚倒挂的铁钩,死死地钩住了这块呈长条形的土地。当年灰旧的古镇,常年烟雾弥漫,空气里积满了粉尘和瓷土的味道。窑工们三三两两蹲在地上,凿土、舂土、炼土、车胎、荡釉、烧窑……他们的一生,都与水、火、土、木柴还有各种矿石打着交道。老窑工皴裂的手掌抚摸过的瓷器不计其数,但是谁曾想过,这日复一日的工作哪里只是在成就一件件器物啊,他们也分明是在塑造、雕刻一个浑厚而巨大的“皇”字。 生
我已走过一半人生,以前从未想过的事情发生了,身体也悄然发生变化。我不再是春草,恣意伸展躯体,我是秋叶,挂在树上,等风飘零。我身上每一条经络都出现堵点,每一根神经都会过敏。我不能沉沉睡去,醒来倦怠疲惫。我在白天安慰自己,晚上早点休息就好。早上又想,规律安排能注满活力。实际上,最遗憾的问题只有一个——回不到过去。那个充满活力的我,已隐入时空隧道。 1. 不正常似乎才是正常 今年我五十岁。十年前就有
晨风 顺从眼前的洪流 承认内心的波澜 猛虎与蔷薇日渐古老 已失去原初的暧昧 倾倒后再收回的水 每一天都交融着昨日 破碎后重新拼起的镜面 因裂痕而趋向完整 朋友间,距离可长可短 虽共饮一杯烈酒 却醉倒在不同度数 无论多么黑的夜晚 能推开的门,都是那一扇 这漫长、寂静的旅程 已行至半途,已不再迷路 坦然领受命运般的晨风 轻轻吹过额头和亲人 他们正坐在餐桌对面 默默
聋哑诗人 绝没有人 想成为聋哑诗人。但这个时代 就存在这样的诗人 存在即合理。那么为了 为后世留下 一份可操作的成长指南 我甘当标本,首当其冲: 需要 在六岁 药物中毒 七岁 完全失声 童年 错过部分小学课程 整个求学生涯 与命运抗争 与孤独为伴 与无声斗智斗勇 更为重要的是 在此期间 与书籍交心 纸笔为唯一的朋友 在杂志上看见几首小诗 要有蠢蠢欲动
绿色的一天 那是绿色的一天 持之以恒年轻的头发 劝说没有遭过罪一样的双手 替新闻里的苦难做冥想治疗 枯井底死去的叶子还有多少不甘 砖头一块块垒起来的心灵,挂在墙上 反省是自我修建的停车场 疾驰的幻觉,被现实的扫帚搅成一团 花地毯般的宁静铺在走廊里 人和人之间弥漫着一场大雾 冷只出现在对方的肩膀上 那些不谙世事的岁月 用三十多年的名声获得虚荣的大海 却让身体长满水草任其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