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 总的说,他是个容易骄傲的人。似乎一辈子都在骄傲。年轻时,他为自己俊杰的外貌和卓越不凡的头脑骄傲,对自己的命运有种未卜先知的智勇和洒脱,并由此赢得了一般男人无法想象之多的女人的芳心。三十岁时,一个大院里的女人的石榴裙成了他命运中的陷阱,让他付出了三年铁窗生涯的惨重代价。没人想得到的是,这也成了他的骄傲。因为,最后是一个红得发紫的女人,以其当时盖世的荣誉和固执把他从山洞里——铁窗里
1 瑞东后悔没有在她快速起身时拉住她。天还未亮,她像一只警惕的猫,窸窣挪到床尾。半夜有段时间醒来,感觉她也醒着,她寒冷的脚踝似乎正沉在某种水里。很快她将脚提了出来,正如现在,提到床下面,干燥点的地方。 她开始四处寻找披在身上的东西,光着脚,踩过地面的内衣和袜子。她总喜欢光脚踩在地上,脚趾像一种空心贝壳,发出脆弱的碰响。除此以外,她很少在屋里发出别的声音,即使不小心撞到家具,或者失眠的时候。
一 你听过幽灵的声音吗?咔嚓咔嚓,静悄悄的时候你听不到,唯有讲话时,它会在词句的空白处出现,让人浑身不自在,像有人对着你脊背吹寒气。 我知道最早听到它的人,是我老妈初二的班主任、教地理的申老师。那时他正眉飞色舞地讲解朝鲜半岛的西部海岸线,和东部不同,这里看上去破碎凌乱,多岛屿、海湾和浅滩,他说话爱跑题,回忆起当年,自己的太爷爷就是从这一带某个离汉城(今首尔)不远的渔村迁居至此。讲到一半,突然打
一、Vivian 傅 刚进入停尸房的时候,我还只是一名小小的APT(解剖病理学技术员)。我的上级是一位拥有正式病理学职位的验尸官,我管他叫师父。 在我即将转岗去别的停尸房时,师父告诉我说,傅,你要记住,验尸就像是在读书。我问,因为验尸就像是在阅读死者的人生之书吗?验尸官说,是也不是,解剖能帮你确定死因,了解死者的生活习惯,但无论如何,每次你都能获得不少人生感悟。 后来我升任法医,又听到过不同
那件事你想清楚没? 吕明问他。这段时间来,这话他问了不下十回。许执不爱听,对其嗤之以鼻。回拳馆前,他跟教练申请说要避开吕明练习的时间。教练说,难啊,他来的时间不固定。听说他在网络上很红?许执说,对,他有个账号叫“诗人吕哥亡命天涯”,干的一些事被网友们认为是“搞抽象”,引来热捧。教练说,什么叫搞抽象?许执说,讲不太清,类似于南京话里的“甩”“ 二五郎当”。教练说,哦,但他拳路挺好的,又准又狠,打得
一 考察队的吉普车驶入小区那天,阳台上早已弃置的盆栽里莫名蹿出一节绿茎,等陈秋发现时,稀疏的叶片间已开出两朵白花。那原本是她新婚时买来的吊兰,因缺乏光照,早已恹恹死去,如今不知为何又复现生机。她原本有几分高兴,蹲在阳台上看得认真又仔细,直到王广志在她身边站定,边擦头发边有意无意地说,那不是吊兰,是辣椒开花。 后来她才知道,不仅她家,就连小区的花草植被间也蹿出了一簇簇辣椒树。它们野蛮生长,打从被
1 想念一块心仪的木匾已很久。 这种想念竟日渐沉淀为一个忘不掉的梦幻,在我心里盘桓萦绕,挥之不去,如同一块清馨的薄荷口香糖粘在袖口上,又或是洒在衣襟上的一抹月光,刚刚消逝,一转身又跳上胸口。特别是迁入新居后,书柜上方那片空荡狭长的墙壁,像是一张等待落款的空笺,无言地期待这方匾额的降临,为这崭新的栖所镶嵌一枚灵性的“印章”,郑重地昭示我风雨兼程的到来——这抵达,不仅是空间的迁徙,更是灵魂安宁的落
张悦第一个进车厢,马上坐到靠窗位置,戴上墨镜。乘客陆续到来。她不时朝站台上瞟一眼。偏过头,她避开车窗上那块污斑。对面,反向列车正在靠站。那女人穿驼色大衣,长发飘散。女人放下手机,与另一手拎的蓝色万莱斯特包保持水平,侧脸朝高铁来的方向望。 手心有点痛,张悦松了松拳头。女人正在上车,又举起手机看,似乎在确认车厢和座位号。张悦像在看无声电影,眼睛一眨不眨。女人找到位置坐下,也是靠窗。张悦坐的高铁缓缓开
母亲在思央湖淹死后,孙二克精神恍惚,仿佛母亲带走了他的魂魄。 思央湖,一年四季水量充沛、清澈,据说得益于巧妙设计的进水排水系统。那时候,孙二克没太在意思央湖,他住得远,他的活动范围不涉及这一片。孙二克小时候,母亲带他来思央湖玩过,他对思央湖的印象美好。但是母亲却丧命于他有着美好印象的湖中。母亲的尸首浮出水面,时间已过去三四天。母亲身上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物件,警方通过各种媒介寻找死者家属。孙二克及
接到彩虹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家里吃晚饭。 彩虹说,她父亲几天前脑出血进了县医院,医生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今天醒过来的时候,说到了我和苏相,他可能是想最后见我们一面,问我能否回来一趟。 彩虹父亲江老师是我小学老师,我和苏相是他一生最得意的学生。 第二天一早,我独自驾车,往故乡的方向开行。 杨屋村坐落在两省交界的山区,远古洪水的冲刷,造就了一个品字形的小盆地。在南岭山脉深处,这样的小盆地孕育了无
1 他在兴庆宫公园散步,天色将晚,蝉鸣聒噪。湖面累积着薄薄的暗影,一位老人立在拱桥上,大声地打电话,怒气冲冲。他从土丘下来时,暮色已将老人笼罩,树影阴翳,月影疏疏,他顺手折下一片竹叶,卷成小团,又丢进草丛。他想起上个礼拜在骡马市买的那顶廉价鸭舌帽,现在才刚立秋,当然还用不着,但两三个月也说不上长,眨眼的工夫,就过去了。他背靠法桐,摩擦手掌,深切感到夏日的冗长和无聊。女儿出国留学已有三个多月了。
归来(2003) (母亲走近家门的脚步声,每一下都踩在深深的时间里面……) 妈妈,你夜深了才回来,我们仍醒着等你。我们趴在窗户上,一张张小脸紧紧地贴在窗玻璃上看着你的情景,让你一生都忘不了。你还没跨进家门,就急忙从衣袋里掏出糖果。我们欢乐地围上去,你仔细地把糖果给我们一一匀分,我们高兴得又跳又叫,令你欢喜又骄傲。我们七手八脚给你端来烫烫的洗脸水,给你热饭,围着你,七嘴八舌抢着问你城里的事情
暗河 他们租住在郊区的一栋小屋,一楼,带一个车库。他们有社保号、一条德国牧羊犬和一辆雷诺16。 他没有未来规划,月收入仅够勉强糊口。只顾填饱今天的肚子,忘了昨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前半个月还有点盼头,至于后半个月……只能即兴发挥,想方设法,努力不让生活脱轨。 没有照片,没有行李,没有计划,没有远方。每天都是从零开始,从头再来……去垒砌随时会垮掉的日常。他们一无所有,像野生的兰花一样活着,无土无根
2024 年10 月14 日, 法国贝阿恩学院(Académie de Béarn) 评委会全票通过, 将首届玛格丽特· 德· 纳瓦尔文学奖(Prix littéraireMarguerite de Navarre)授予苏菲·玛索(Sophie Marceau)于2023 年5 月出版的《暗河》(La Souterraine)。颁奖词称这部由13 个短篇小说和7 首诗歌交织而成的文集是“各年龄段女
到莫斯科去! ——[俄]安东·契诃夫《三姐妹》 三叔父原来做小学教师,土改时,为分得一亩三分地,辞职不干了。想不到才过三年,来了个合作化,到手的田地全部充公。一张土地证,给他带来一生的劳累和穷困;听说中途请求过复职,上级部门不批准,只好“悔之晚矣”了。 教师生涯留下一个积习,就是查字典。三叔父家中的书籍很少,大多脱页,和衣物一起,杂乱地塞在一个朽坏的木柜里。只有几部厚厚的书,摞起来叠放在柜面
我童年时代的过年犹如一个童话,欢乐、热烈,大闹一场,又戛然而止。它既是真实的,又仿佛是虚假的。退出新年后,生活又归常态,索然无味重新降临。它如同一个梦,一场幻境漂流,它是寂寞生活里的几片璀璨烟花。 ——题记 1 天一亮,奶奶就有大事要发生的样子。这一天,已经等了许久。 鸡毛掸子已备好。鸡毛柔软,被风吹动,翻动着。我找来一根竹竿,用铅丝把鸡毛掸子嫁接上。五花大绑,一层层地缠,不让它晃动。
在赤道出生的孩子,幼小的记忆里是没有春天的花开、秋天的落叶和冬天的飘雪的。我带孩子上华文课,他执着地追问老师,油菜花是长什么样子的,柿子好吃吗?堆雪人是不是很好玩?他又问我,妈妈,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这一个问题,对儿童来说,过于抽象,而对成年人来说,又未免过于宏大和深邃,以至于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七岁的小朋友解读。我尝试着说,外面的世界,对每一个小孩子来说,都是不一
响彻不已 那铁锈的日子还在写作者手中燃烧,直到字 母愈合伤口 文字爬进船舱,持续在巅峰上冒险,告别, 也重返 在飞鸟之夜,驾向这世上曾有过孔雀与藤蔓 的南方 热带气旋,又一次链接时间的幽灵,像黑暗 纠缠深渊 台风如巨型黑玫瑰在海陆之间急速旋转,这 不贞的花妖 它演变巨型野兽,通宵达旦地掠夺一切,抵 押给大地沉重的债务 雨过天晴,一扫之前的闷热。夏季,一群蜻 蜓轰炸机般呼
我的马北小学 成了一大片水稻地 孩子们早已散去 五十来亩的文化空间 毫无保留地 还给了庄稼 田间路野草茂密 杂花生树 弥漫着最纯粹的田野香 每一株稻子都挺拔 金穗微垂 做谦虚状 沉思状 先生们并不博学 总体上朴实 憨厚 善良 骨子里的农民气质 定格了 最标准的老师样子 他们很少抠语文 算术 总体上也不关心 成绩单 先生们执着于唠叨 做人的道理 唇干舌干